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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先遣队(第1/1页)

分段航行、沿途补给、与现有南洋贸易线衔接这些关键词让在座许多有过远航经验的人心中大动。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这意味着探索澳洲的风险和成本,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控制和预期的,并非完全不可企及。尤其是那些家族在南海已有吴晔目光如刀,刮过厢军头子那张汗津津的脸,又缓缓移向远处山坳那里几缕青烟正悄然散入薄雾,似炊烟,却无柴火暖意,反倒透出一股子阴冷的滞涩。他没再开口,只将手中那块“林记山货”的木牌翻转过来,背面竟有数道极浅的刻痕,细若发丝,弯弯曲曲,形如蜈蚣盘绕。他指尖微凝,一道淡青炁线探出,在刻痕上轻轻一拂,那痕迹竟微微泛起幽光,随即浮现出半枚残缺印记:一只倒悬的、三足乌鸦衔着断枝,羽尖滴血。“摩尼教支脉夜枭坛。”吴晔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非正统明尊信众,乃借光暗之名行吞食之实。乌鸦倒悬,喻日堕于渊;断枝衔血,取截运之意不是借运,是断他人之运,续己之命。此非祈福,是夺命。”四周霎时死寂。连风都停了。方才还干呕不止的年轻道士们,喉结上下滚动,不敢吞咽,更不敢喘气。火火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她忽然想起前日在杭州听吴晔讲神农经末章时,曾随口提过一句:“人若失其本心,便与禽兽无异;若失其常理,便近鬼魅。”彼时她只当是训诫,如今才知,那话里早埋了今日之谶。厢军头子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咬牙撑住,额角青筋直跳:“夜夜枭坛小爷,这这可是方腊旧部余孽啊当年睦州大狱抄出来的名录里,就有这号名堂朝廷早下过海捕文书,说是说是尽数伏诛了”“伏诛”吴晔冷笑一声,抬手一指那图腾中心尚未干涸的暗红浆液,“血未冷,符未朽,坛未拆伏的是谁的诛抄的是谁的名录你可知当年睦州大狱,共斩首多少人三十七。可案卷里列明的夜枭坛骨干,是八十六人。剩下四十九个,去了哪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那几具面朝中心、瞳孔涣散却嘴角上翘的尸体上:“他们笑,不是因为快活。是被灌了欢魂散闽地山民采毒菇、晒蛇涎、拌鸦胆所制,服之则神经尽溃,痛感化为癫狂之喜,任人摆布,至死不醒。施术者要的,从来不是清醒的祭品,而是活着剖开、笑着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容器。”说罢,他忽然转身,走向那具半大孩子的尸身。孩子胸前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心口位置空空如也,唯余血肉翻卷的黑洞。吴晔蹲下身,指尖悬于伤口上方寸许,闭目凝神。三息之后,他眼中骤然掠过一线金芒,仿佛有无数细碎符箓在他瞳孔深处急速旋转、崩解、重组。他猛地睁开眼,右手骈指如剑,在虚空疾书三画“敕”一道无声金光自指尖迸射,没入孩子心口。刹那间,那黑洞边缘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蛛网般的银色丝线,密密麻麻,自创口向四肢百骸延伸而去,最终在孩子左耳后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斑点,形如蝎尾钩刺。“找到了。”吴晔声音沙哑,“引魂蛊的母巢,就在施术者身上。此蛊以欢魂散为饵,以活人心血为引,一旦种下,七日内不取其命,则受蛊者魂魄渐蚀,终成行尸走肉,唯听母蛊号令。而这孩子”他指尖轻点那蝎尾斑,“刚种下不足半日。施术者,尚在五十里内。”话音未落,远处山坳忽起一阵异响不是鸟鸣,亦非风啸,而是数十种不同音调的竹哨声骤然齐鸣,高低错落,尖锐刺耳,竟隐隐勾连成一段诡异的曲调,仿佛无数细针扎入耳膜,直刺脑髓。几个年轻道士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抱头蹲下,鼻孔缓缓渗出血丝。“噤声”吴晔厉喝,袖袍一振,一道清越钟鸣自他袖中荡开,如琉璃碎玉,瞬息压下哨音。那钟声并非外放,而是凝成一线,直贯众人泥丸宫。众人耳中嗡鸣顿止,神智清明,冷汗涔涔而下。“是警告,是催命。”吴晔站起身,拂去袍角沾染的泥尘,目光如电射向哨声来处,“他们在试探。见我破了引魂蛊的踪迹,便以乱神哨扰我心神,逼我出手若我动用高阶神通,必引动天地炁机震荡,十里之内皆可感知,他们便能反向推演我的修为深浅、功法路数,甚至我的弱点。”他顿了顿,环视诸人,语气陡然转冷:“可惜,他们忘了,我修的不是飞升长生之道,是济世度人之法。而济世的第一步,从来不是斩妖除魔,是”“是让百姓不再需要妖魔来许诺明天。”他抬手,指向官道旁一株枯死的老槐。树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鬼爪,枝桠扭曲指向天空,仿佛一尊被钉在十字路口的受难者。“砍树。”厢军头子一愣:“啊”“砍树。”吴晔重复,声音不容置疑,“连根挖出,劈成柴薪。所有树枝,一根不留。树根须烧成灰,混入石灰,撒在此地方圆十丈之内。”“这先生,这树看着就邪性,砍了怕招祸啊”一个老厢军颤声道。“祸”吴晔冷笑,“祸在人心,不在枯木。此树常年受邪祭血气浸染,已成阴煞之媒。它不招祸,它就是祸根。你们怕它,是因为你们信它能招祸可若它连根都没了,还能招什么”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黄纸折就的小船,船身朱砂绘满北斗七星,船底压着三粒新米、一撮香灰、半枚铜钱。他将纸船置于槐树根部,屈指一弹,一点星火跃出,纸船瞬间燃起幽蓝火焰,无声无烟,却将整株枯槐映得青森森一片。“此为渡厄舟,载亡魂离苦,亦镇此地阴秽。今日不烧,明日便有人来拜。今日不伐,明日便有人奉。你们护送我一路,该明白一件事”他目光如寒潭,映着幽蓝火光:“神霄道的道,不是供在庙里的泥胎,是握在手里的刀斧;不是写在经上的玄言,是撒在地上的石灰。它不讲因果报应,只讲今日你敢做,明日我就敢拆。”厢军头子喉结滚动,终于躬身抱拳:“喏”铁斧声随即响起。沉重、钝拙、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斧刃劈入朽木,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木屑纷飞,裹挟着陈年血垢与霉烂气息。那株老槐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倾斜,轰然倒塌,震起漫天尘土。树根盘结如怪蟒,被粗暴掘出,拖至空地中央,堆叠成垛。火把掷下,烈焰腾起,黑烟滚滚,却奇异地不带一丝焦糊味,反而蒸腾出淡淡的、类似艾草与檀香混合的清苦气息。吴晔立于火堆旁,衣袂翻飞,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斜斜投在那些扭曲的尸体上,仿佛将死亡也纳入他丈量的疆域。他忽然抬手,隔空摄来一捧新挖出的湿润泥土,在掌心缓缓揉捏。泥土在他指间变形、塑形,不多时,竟成一座微缩的、简陋却分明的祠堂模型:三间小屋,青瓦,木门,门楣上无匾额,只有一道新鲜刻痕,形如敞开的嘴。他指尖轻点祠堂屋顶,一缕淡金色炁丝垂落,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渗入泥土。刹那间,那泥塑祠堂表面竟泛起温润光泽,仿佛有了呼吸。他随手将祠堂置于火堆边缘,任热浪舔舐。“此为安民祠。”他声音平静,却如雷贯耳,“不供神佛,不立牌位。只供一盏长明灯灯油,取自本地乡民自愿捐纳的菜籽油;灯芯,由村中孩童亲手搓制;灯火所照之处,便是神霄道在此地设下的第一个善堂基址。从今日起,凡睦州境内,凡遇灾病、饥馑、孤寡、幼弱,持此祠堂拓印符纸者,可至杭州、建州、福州三地神霄道观领取药饵、粮种、冬衣、蒙学课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厢军、道士、乃至远处山坡上几双窥伺的眼睛:“灯不灭,善堂不撤。灯若熄,自有神霄弟子持符而来,重燃灯火届时,不单是伐木焚祠,还要查田册、清账簿、开义仓、设塾馆。你们若觉得麻烦”他嘴角微扬,笑意毫无温度:“那就继续信你们的枯树、血祭、乌鸦和断枝。我只问一句上月睦州县衙报称风调雨顺,米价平稳,可你们厢军每月发的例米,掺了多少沙土你们家眷吃的盐,是官盐还是私贩的硝盐你们自己心里,真信这风调雨顺四个字么”厢军头子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身后,几个老厢军默默低头,盯着自己磨得发亮的靴尖,仿佛那上面刻着不敢直视的真相。火势渐旺,枯槐在烈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似无数怨魂在灰飞烟灭前最后的呜咽。吴晔却已转身,走向那几具尸体。他并未念诵超度经文,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蘸取清水,俯身,一具一具,擦拭死者脸上凝固的血污与惊怖。动作轻缓,近乎虔诚。擦至那孩童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继续,将孩子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也轻轻拭去,露出底下稚嫩而安宁的唇线。“火火。”他唤道。火火一个激灵,忙小跑上前:“在”“取我腰间青囊,第三格。”火火依言取来,打开青囊,里面是一排细小陶罐。她按指示取出第三格那只罐身素净,仅以朱砂绘一道缠枝莲纹。吴晔拔开塞子,倾出些许灰白色粉末,混入清水,调成稀薄浆液。他蘸取浆液,在每具尸体额心,画下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符印。符成即隐,只余一点微光,如萤火初燃。“此为息妄符。”他解释道,声音低沉,“非镇魂,非驱邪,是平复临终最后一刻的恐惧与狂乱。让他们的魂识,在离体之时,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曾是人,而非祭品。”他直起身,望向远处连绵起伏、沉默如铁的山峦:“摩尼教能借血祭夺运,因百姓信运可夺。可若百姓心中,运不再是漂泊无依的虚妄之物,而是学堂里识的字、药铺里抓的药、荒年里分的粮、田埂上教的耕那夺运的邪术,便成了最可笑的笑话。”暮色四合,官道被拉长的影子吞没。吴晔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燃烧殆尽的槐木灰烬,灰中,那座小小的泥塑祠堂依旧挺立,虽被烟火熏黑,却无一丝倾颓之态。他翻身上马,对厢军头子道:“传我令自即日起,睦州境内所有官道驿站、十里长亭,悬挂神霄道安民旗。旗上不书神号,只绣一行字:饿有粥,病有药,幼有教,老有养。”他勒转马头,缰绳轻抖,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渐浓的夜色,昂首向前。车轮碾过新铺的黄土,辘辘声平稳而坚定。身后,那堆余烬尚未冷却,几点萤火却已悄然自灰中升起,微弱,却执拗,明明灭灭,如大地初睁的眼。队伍重新启程,无人再提尸体,无人再言邪术。只有火火悄悄回头,望着那几簇萤火,忽然觉得,它们不像鬼火,倒像一盏盏刚刚点亮的,微小的灯。山风掠过,带来远方隐约的、不成调的童谣哼唱,咿咿呀呀,稚嫩而悠长,仿佛从千年之前,一直飘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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